新竹社區大學孫春在主任專訪
舒嘉興採訪整理
新竹青草湖社區大學與台北文山社區大學為台灣最先創辦的兩所社大,歷經了兩年多的草創時期,青草湖社區大學除了積累豐富的經驗外,更將可貴的經營理念傳承至另一所社大─新竹香山社區大學。全國通訊之「主任專訪」系列,本期特訪了這兩所社大幕後的推手─孫春在主任,並將其建立社大的經過與心得彙整出來,提供各社區大學與有志於社大工作人士的參考
舒:請問主任是否可對新竹目前兩所社大的發展與組織規劃先做些背景資料的介紹?
孫:是的,我們很高興的看到,在短短的兩年中,社區大學在台灣全面性的蓬勃發展,目前各縣市總共已經有了二十八所社區大學。無論從終身學習、教育改革、社區發展、還是社會運動的角度來看,都是一個值得欣喜的現象。我們今天來參與社區大學,已經不是在單純討論理念的階段了,而是要根據已有的經驗,一方面解決困難,一方面釐定發展方向,才能再拓展、再深入。
各地的社區大學分處於不同的環境之中,自然面臨不同的挑戰,包括城鄉差異、經營型態、地方教學資源與政治生態等等,都不相同。但是,小異不掩大同,所有的社區大學都以「知識的解放」、「知識藝能與生活的結合」、「社區的重建」、以及「社會的改造」等等為目標,希望在台灣創造出另外一種學習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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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新竹市的青草湖社區大學(開辦於1999年3月,位於南大路育賢國中)和台北市文山社區大學,是全國最先創辦的兩所。經過大家兩年的努力,目前達到約40門課,600餘人的規模。在推動青草湖社大的時候,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社大共同目標,我們常常討論的是如何能發揮新竹的特色,不論在組織架構、課程設計、社區工作方面,都能充分的把新竹的特點經營出來。
目前新竹市第二所社區大學已於2000年10月在香山區的香山中學開辦,2001年兩校的經費預算也已經市議會通過。同時,希望我們開辦第三所社區大學的聲音也開始出現。以新竹市三十餘萬的人口,不算太大的幅員而言,應該用什麼樣的組織架構與經營模式來推動一個社區大學系統,而不是各自為政,惡性競爭有限的教學資源,無疑是我們目前所必須面對的一個挑戰。
因應這樣的發展,從今年初開始,我們將組織與人事上做了一些調整。原先我們是用一個團隊辦理兩校校務,但由於兩校的地理位置、社區特質、發展階段均有顯著的不同,因此改弦更張,將兩所社大的行政組織分開,以各自因應局勢、發展特色,並且有明確的權責。但在會計財務方面仍採兩校合一的制度,以方便爭取預算、協調資源。同時,在開課、宣傳、社團、活動等方面,也做高度的配合。
目前青草湖及香山社大各設一位專職行政副主任(青草湖社大是賈維平先生、香山社大是鄭力軒先生),全權負責校務行政。此外,並由清華大學沈宗瑞教授出任兩校共同之兼職副主任,沈教授與本人(目前兼任兩校主任)將在整體校務發展與兩校事務協調方面著力。我們希望在新的組織與人事安排之下,新竹市的社區大學能順利進入到一個穩定性、擴展性、制度性、現代性俱皆提升的新階段。
舒:大家都知道,社區大學的經營理念與傳統正規大學的課程安排是截然不同的。那麼,在「學習」的概念上,社區大學是如何與此概念相結合,並且產生互動的聯繫?
孫:學習的範圍實在太廣,而社區大學目前的資源實在有限,因此必須慎選發展重點,是不爭的事實。社區大學顧名思義,是由「社區」與「大學」兩個概念組合而成,因此,除了「大學」概念下的知識整合、知識解放、知識與生活結合之外,如何發展出能凸顯「社區」意涵的課程或活動,一直是各社區大學多方嘗試的目標。從創設時開始,我們就以社區意識之凝聚、社區工作能力之培養為念。同時,我們參訪各地社大時,也多以此為重點。
在具體的做法上,我們提出兩個方針:「課程社團化」與「社團課程化」。前者首先是指課程不應侷限於某一學期某一門課的課堂上,而希望在校內能擴展於其他師生,且在學期後能持續發展。我們在過去嘗試過寒暑假時辦理「延伸課程」,以社團方式進行,也提出鼓勵課程發展成社團的辦法,有了一些初步成效。其次,由於社大的上課時段有限,課程之間的排擠情況嚴重,使得很多進階課程不易開設,我們希望「課程社團化」也能在這方面提供一個新的方向。
至於「社團課程化」方面,除了持續邀請民間社團來社大開課,更希望社大師生能發掘社會議題,成立社團投入實際工作,而社大則在課程方面加以配合。以新竹社大師生成立的「台灣道路關懷協會」而言,其中需要許多專業知識與技術,例如道路設計法規、維修通報系統、車禍鑑定等等,需要以正式課程來輔助時,社大就優先規劃。
當然,「社區」的意涵非常廣泛,除了「社群」性質的校內外「社團」,「地理社區」、「網路社區」也是大家常常提起的社區概念。此外,社區大學上課地點本身的社區感,更是十分重要。在過去兩年中,我們觀察到許多社大已經在校內發展出活潑的社區氛圍,使得大家提早來學校,下課了還捨不得走。無疑這是社區意義的具體呈現,也是很多社區工作或社會組織的起點,我們將努力學習,使「大學」與「社區」兩者之間的互動更精緻而多樣。
舒:主任剛才提及「社區」應有多重不同的意義,可否稍做解說。此外,新竹兩所社大本年度的工作重點是否也包含在此多重意義的架構中?
孫:是的,我就以新竹市為例,說明我們碰到的一些情況和目前的因應之道。首先,在地理社區方面,新竹市幅員雖然不算太大,但也是有山有海,有城有鄉,不能籠統看做一個大社區。以我們去年為新竹市政府環保局辦的「環保種籽」課程為例,這門為期九週的課程是在全市六個聯里同步開辦,各地的課程設計都有所不同,更如預期的發現到,各地的環境與問題有著巨大的差異。社大和社運的參與者強調「全面思考、在地行動(Think
globally and act locally.)」,發掘到在地的議題顯然是行動的第一步。
在這個意義下,我們希望能夠深入新竹市各社區,普設學習點,讓各地的需求,不論是個人學習的需求或是社區發展的需求,都能夠充分反應出來。香山社大的成立標示了重要的第一步,科學園區也表示成立社大的意願。此外,我們也配合新竹市政府都發局「社區規劃店」的構想,在新興社區中規劃設立學習點。目前我們常常討論的問題是,如何以有限的人力把分散的各個學習點串連起來,讓社區的力量能夠展現出去,而非各自為政、不相往來。
其次,再談到網路社區方面。因應網路一日千里的發展,新竹市身為台灣高科技的指標,我們自然不會忽略網路的經營。由於社大性質與資源有限的雙重考量,目前各社區大學仍然先強調大家面對面的交流,凝聚感情、形成共識,而沒有直接去發展遠距課程、虛擬社區。但是,我們可以預見,隨著網路的普及、學生的增加、以及社區工作的需要,網路學習社區將扮演日益重要的角色。不但許多社區工作、社區串連要靠網路來完成,新的人際關係與合作學習的型態,也將在網路上陸續浮現。我們在新的一年裡,將加強電腦與網路課程的設計,並且擴充設備,讓有心於此的朋友們得到更多更快的上網機會,發展網路社群。
舒:在課程的規劃上,以新竹的情況為例,主任是否能提出一些具體的例子以便說明學習課程如何與社區相結合?
孫:首先,我們希望個別課程的規劃都能增加社區性質,走出教室。目前有多門課程都有田野調查、踏勘、參訪等活動,更不乏全家老幼一起參與的現象,十分有趣。以「木屋自造」課程和「木造社」社團為例,不但長期參與空軍十一村的自主經營,更在新竹中學辛校長公館古蹟保存的爭取過程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其次,由經驗中我們發現,要朝社區方向落實,校內具有串連或擴散性質的課程,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例如「法律之外還有什麼可以保護自己」的課程裡,由徐蘭香、張建萬兩位老師發起「道路監督」運動,由一班擴及全校,進而成立了全國性的社團法人:「台灣道路關懷協會」,就是一個代表性的例子。
道路關懷協會具體而多方面的呈現了社區大學的理想。首先,它是知識與生活的緊密結合,不論是道路的設計、發包施工的過程、路況監督的體制、乃至於車禍的鑑定、責任的歸屬,在在需要專業知識,也在在需要擁有不同知識的人密切合作,才能落實於生活,使每個人都能成為安全而愉快的用路人。
其次,它是凝聚社區意識的橋樑。除了社區活動中心、社區網路這些有形無形的建設,道路更是每個社區居民每個時刻都在分享的公共財。道路是整體的,只有某一段設計維護得當的道路,無法形成完整的健康道路系統。必須要每個路段都安全,才能提升社區「行」的品質,才能將馬路從「虎口」的危險形象,轉換成「聯絡」的溝通管道。
再進一步,它更是串連社區大學各個課程和社團,形塑「社大社區」的力量。在「道路關懷協會」的帶動之下,社區大學各種性質的課程,像是攝影、廣播、網路、法律、認識自然、社會運動等等,都有明顯的切入點。如此一來,社區大學將不僅是一群課程的組合,而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學習社區」;社區大學的師生們,將不再只是到一個教室中上課,而將開始有一個更大的實踐空間、與更多志同道合的行動伙伴。我們相信,這是社區大學未來一個重要的走向。
舒:近幾次的主任諮詢會議中,各社大主任對於政府機關補助社區大學事項至感關切,當然此事牽連到社區大學的整體運作,而各社大主任似乎也獲得了較為一致的共識,不知主任您對該事是否有特殊的意見與看法?
孫:社區大學經費在現階段以縣市政府編列為主,以中央補助和民間籌款為輔,比較有利於社區大學的健康發展,並且發揮其特色。如果在社大建置初期過於強調市場性,迎合既有的學習需求,不論是就業性質的或是休閒性質的,都容易使社區大學不必要的庸俗化,而且會造成社教資源的重疊浪費。這一點我和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只再補充一兩點意見。
首先,由前面所提到的各個實例,我們可以知道社區大學的意義絕不僅止於教育一環。由我們的經驗來看,新竹市社區大學和市政府都發局、環保局、文化局、交通局都有過密切的合作,在公部門與社區之間產生非常自然的連結作用。其次,即使只由教育觀點來看,社區大學的在地性,也使得它成為各縣市深化社教、發展高教的最佳基礎,縣市政府與議會應對此點有進一步的認識,及時結合民間力量,往縣市立大學的方向發展。目前有些縣市的政治人物或者泛政治化的把社大看成社運主導權之爭,或者窄化的將社大看成另一個社教機構,都失之於偏狹,既無政治的心胸,更缺乏教育的眼光。
新竹市政府與議會在過去對社區大學在經費方面非常支持,在校務方面則完全尊重辦學者,我們很感幸運,也盼望這成為各縣市的常態。不過,社大經費目前編列在原本就十分有限的社教項目之下,難免產生明顯的排擠現象,容易造成民間社團之間的不和。因此,配合今後教育預算中央地方統籌分配的趨勢,希望教育部能主動增加社區大學總預算,並監督落實於地方。
舒:林孝信理事對於社區大學的努力一直不遺餘力,而他念茲在茲的一件攸關社大未來發展的大事就是希望將社區大學的招標程序予以廢除,使得社區大學有安身立命、排除經營困境的可能。新竹社大的創立就非採用招標的程序;關於此點,主任是否能談談新竹的經驗,並對「去招標化」發表您的看法。
孫:人不是商品,教育不能窄化為人力訓練,教育事業當然也不能以工程視之,所以引用採購法來招標決定社大的承辦權是極不適宜的,這是很簡單的道理。然而,由於社區大學的法人地位與設置辦法尚未明確,目前部分縣市基於省事的考量,以「公平」、「公開」為訴求,援用採購法進行招標,實在是一種短線的做法。
對新開辦的社大進行招標,非常容易造成過度市場化、庸俗化。對於具有理念但缺乏財力的團體而言,為了容易得標,勢必降低成本、減少風險,盡量少開具有創意、實驗性質的課程,而一味迎合社會上現存的學習市場。如此一來,很容易形成拿公部門的補助來與民爭利的現象,招致其他社教團體乃至於補教業者的抗議,引發持續的爭端。其次,如果得標的就是以營利為目標的補教業者,掛上社區大學的招牌對它當然有「向上提昇」的效果,但對於整體社區大學的形象和品質而言很可能是「向下沈淪」。
另一方面,對於已經有基礎的社大而言,招標同樣有非常惡劣的影響。試想,一所成立經年的社區大學,一旦承辦權易手,人事、課程的穩定持續性如何保障?教師、工作人員如何敢做長期的教學與生涯規劃?這和「百年樹人」的教育精神不正背道而馳?總之,招標所帶來的這個隱藏性不確定因素,將是社大發展的一大障礙。
我們可以理解,站在縣市政府的承辦人員立場來看,社大是一個新生事物,它的法源與定位都還不明確,更沒有可以援用的經驗,難免選擇一個省事的辦法。所以,社區大學的推動者一方面要與官員和議會多所溝通,讓他們瞭解社區大學絕不是另一個社教機構,而至少是整體縣政、市政的社區教育與終身學習環節。換言之,面對社區大學時,不能太短視近利或是出之以應付敷衍的態度。進一步,我們當然需要就法制與財政方面,為社區大學規劃出一些可行的方案,推動立法,以確保社區大學的發展在將來能夠比較平順。
就目前而言,由於縣市政府本身沒有辦學的人力,不能直接公辦公營,而只能採用公辦民營或是補助的方式,編列社區大學經費。因此,除了招標承辦之外,有些社區大學是採議價委辦的方式,也有些是專案補助的形式,各有利弊。就體制而言,我們認為宜蘭社大與基隆社大由「有官方參與的基金會」承辦的架構,應該是現階段比較適合的模式。一方面,它可以統籌官、民經費,而且也比較可能兼顧公開性與參與性。長期而言,社大走向公法人,應該是一個大家共同努力的方向。
舒:社區大學「核心課程」的規劃也是社大發展的另一個重點,但對於此項議題的實質內容究竟為何,各社大始終未能獲得一致的結論。請問主任您是否對此議題稍做解釋,並說明您心目中「核心課程」應有的面貌?
孫:是的,課程是社大學習活動的基礎,也是社大資源分配時首先考量的因素。在現階段,由於還沒有自己的校地校舍,而是與中小學共用空間,所以在排課時段上很受限制,也造成課程之間的排擠。另外,目前社大的學位授與辦法還沒有通過,因此除了少數以學位為目標的同學外,大部分學習者都是以特定課程為對象,造成許多進階課程人數不足的情形。這些都是我們考慮課程設計時的一些背景。
社大不分系所,有很強的「全人」、「通識」性質,更強調公共參與、社區行動。在這個意義下,「核心課程」當然不同於一般大學系所的基礎課程,而需要另外界定。就新竹市社大的經驗而言,由於教學資源有限,我們從開始就將社區社團的課程作為發展重點,也可以說「社區」就是我們的核心課程。
為了落實這個想法,我們有幾項做法。首先,當然是希望所有的課程,不論是學術課程或是生活藝能課程,都規劃有社區或社團的內容,不要侷限於教室,也不要停留於講論的層次。其次,是保障社區社團性質的課程,目標是達到開課門數的三分之一以上,以期待這些課在學校中發揮串連、行動的力量。另外,在學程設計方面,目前所有的學程(18學分)都必選兩門社區社團課程,也就是希望在達到短期學習目標時,就能夠有社區意識與社區工作的基礎。
在社大工作時,有幸認識許多好老師,不但學養與經驗豐富,更能帶大家走入生活,走入社區。我們常覺得社大應該是動態的,如果僅止於靜態的課堂講授,則與一般大學的通識課程、推廣教育,乃至於民間的休閒才藝班就沒有太大的區別。要讓社大動起來,課程設計的社區社團特質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我們把這一點當作是我們的核心概念。
舒:最後,主任是否能發表一下對於社區大學未來的期許,以及社大同仁將面臨的挑戰與自我的調適!
孫:社大的工作是非常辛苦的,這一點無庸贅言,大家是點滴在心頭。不過由於外在環境變化很快,個人覺得社大發展的階段性是常常需要拿出來討論的,以免陷入制式的工作情境。例如在開辦初期,嘗試各種具有可能性的點子,常使大家累得人仰馬翻,一個專案結束後,來不及檢討就又一頭栽進下一個活動。這樣的打游擊型態長期而言不只會耽誤到制度面的建立,也會使經驗不易累積及散播。另一方面,我們又不希望一切照既定規章,變成辦公室心態。兩者之間應該平衡在哪裡?這其實不是一個價值判斷,而是一個每學期都需要重新想過的問題。為了避免陷入經驗的盲點,複製上學期的工作方式,我們認為社大之間的交流是非常重要的。除了社大全促會辦理的工作坊,大家最好能安排一些雙邊活動,在腦力激盪之餘,多結交一些好朋友。
在新的世紀,祝大家的社大都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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